我就是妖鬼景阳岗上的少女幽魂,我从来没有否认过这一点。 所以我有一千个理由可以理直气壮地没心没肺。红尘俗世不过是更迭于我不同游戏里的一个场景。不管我的猎物愿或不愿,我只是随兴地操控着游戏时间。高兴时游戏结束,厌倦了一样会结束,终归一切都会随风湮灭化做飘尘。 师傅亦不及我,所以她注定要为只书生而肝肠寸断。但我却是只自私到极致妖鬼,机关算尽便也只为自己。当我回到景阳岗,便不再有前尘旧事的丝缕痕迹,我会在下场游戏中了无牵挂玩的尽兴。 我只是个没心没肺没有记忆的妖鬼。
当那个武师出现时我正沉浸在景阳岗的那片幽幽的静土。。我便是爱极了这妖异的红,尽展妩媚于煦暖的春风中。一如我所喜爱的名字丹朱,也是因它沾染了这抹嫣红的灵气吧。 我有些恼怒自己的清静终被打扰,只是这种愤怒还未延伸至非要报复方可罢休的强烈。没有招惹他的兴致,最近我一直处于某种混沌的状态,或许上次离家的那段日子令我疲累。因为众姐妹们告诉我那次离开了非常久的时间。但我已经不知道曾发生过什么,我没有记忆,向来如此。
武师掠过我的时候神色如常,脸上的每一丝细纹里都不见有任何情绪波动的迹象。仿佛我就是路边的花树,合该生长于此。 这令我诧异,虽然每次离开景阳岗我都会幻化出不同的样貌,却无一不是尽善尽美的精致皮相。勾引他人的注目,是每一只妖鬼具备的本能。 忽然想起曾有个叫柳下惠的人类,传说中也是这般不为女子所动容。
本没有同人族交恶的打算,却在悄悄扬起的一丝好胜驱使下游离在他的身后。果然他停下转身面向我,心下释然,开始思付如何应对才有不显突兀的巧妙。 然而,他既没有发现美女的惊喜,亦不是被跟踪了的质疑。他开始专心致志地挖掘脚下一块地面,最终挖出一块乌漆抹黑的石头来。然后我看到他的眉梢轻扬了下,是我遇见他后的第一个表情。 这下我是真的恼怒起来,在他眼里我竟不如一块石头诱人么! 他端详了会那石头,许是质地上佳,令他露出欣慰的神色。接着便拿小铲顿了下地面,顷刻间就这样消失在了我的面前。
努力打消以武力将他挫骨扬灰的念头。虽是人族,他的力量未必逊色于我。只是他引起了我沉寂已久的游戏兴致,这样的男人,该是个不错的挑战。 再次相遇是在应天兵器铺。 铺面的墙壁上挂满寒兵利刃,是种阳刚地铮然浑厚。而他坐在其间,却正细心地往一枚发钗上镶嵌珠玉。非常奇异的场景,却又诡异地合谐。根据多日追查我只道他是名出色铁匠却不知他这另一门手艺。 “打造头饰。”我简单地说,以我那柔媚地嗓音。 本是想借购买武器为幌子与他相识,却在踏入门槛的一瞬里改变了初衷。作为正宗的女鬼,爱美更胜一切。 “首饰店在城南,出门往北走。”他头也不抬,继续着他手里细致的工程。 “可我想要这个款式。”我柔声坚持。心里已在盘算人骨的药用价值,不错,我是有立刻将他剥皮抽骨的欲望,体内汹涌地仍是妖之本性。 “我只做兵器,还望另请高明。”他淡然道,打我进门开始,他竟没有抬头望我一眼。 应是不曾受过这等冷遇,竟令我有了刹那的惶惑。虽为妖类却并非青面獠牙般的骇人,我的原形从骨子里便是千娇百媚的妖精胚子,是那种令男人因本能而侧目的狐媚妖丽。
心思陡转时脑中已是百转千回,摸出腰间一颗璨璨生辉的石头递给他:“就为这个而打造。” 当他的目光触及那石头时,手竟停住了。 “出自十八星宿的五彩神石。三百年得一颗。。。”他喃喃道,终是将眼睛抬起移向了我。 而我,向来以过人美貌而骄矜的妖精,竟是沾了颗石头的余光才博得此人一瞥。 料到他必然会为这石头而心动,但凡出色的铸造师都想求得珍奇罕见的材料来打造出稀世佳品,他自然也不能抵御这样的诱惑。这从他对那块被挖出的黑铁疙瘩所表现出的热忱中便可推断出来。 估计下一刻他就会问这石头的来历了吧,其实我也不甚明了。从来不会带回野外的物品到山上,只是纳闷这次身上竟多出颗石头。应是因它漂亮吧,我一直没有扔掉却在此时派上了用场。 “打造费5万两银子,明日午时来取。”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驻了一秒,就又回到他的头钗中去了。 “不,我就在这等你做好。”我漾起一个异常明媚的笑容,径自凑到他的身侧。 “信不过我?”他转头,不动声色地格开同我的距离。 “你说呢?”我斜睨他,媚眼如丝,娇声地将问题丢还回去。 不再言语,他放下手中正在做的东西接过我的五彩神石。
我生就是害人这样妩媚的钗环就该是为我而做的。尤其在它点缀了那颗月亮石后更显华美而阴柔。与我的媚颜愈发相得益彰。我是妖鬼,扮不得清纯的做作,所以极尽媚俗中自是流淌着尽属于我的独特风情。 就是这样的我,使的我在一场场游戏中如鱼得水,勾魂摄魄之法便也发挥的淋漓尽致。若说我拿男人修炼,倒不如承认自己极尽多情至已然绝情的地步。所以我没有记忆。我不能有,转身间,那些对我说爱的人便在记忆里模糊的不着痕迹。
此刻我的目的一如既往,令他动情。 当我的法术更上一层必会决绝离去,去寻找下一个能令我功力精进的目标。你若忘记是你的幸运,倘若难忘也只是你痴愚罢了。我只是妖,记不得这尘间的诸般恩怨情仇。
当武师将这狐媚头饰递于我时,我不禁暗叹他的手艺之精湛,相交尚浅便能做出如此与我相锲的精巧玩意儿。却也生出几分忌惮,长此以往难保不在他的面前无所遁形。所以这次定要速战速决,即使需我使出全身解数。
“东西是做出了,”我故意拖长声调,努力换上哀戚的表情:“可那5万工钱却暂时拿不出来呢。日前遇了强盗,盘缠皆落贼人之手,便只剩颗石头同我相依为命了。” 他面无表情,起身取来一柄铁器放在熔炉上敲打,叮叮当当的,是那种极脆的金属碰撞的声音。 不若我,我的嗓音从来不象黄莺出谷。低沉而略带暗哑地声调应和着眉目中的波光鳞动,是那种酥到骨子里的妖娆。 “可怜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呢。”唱做俱佳的表演着信手拈来的台词。虽然老套却总是受用。男人看不得落难女子楚楚可怜的模样,尤其当你稍有几分姿色更是会以一副天降大任的保护者之姿自居。 青楼的独门功夫“楚楚可怜”,虽是偷学难领精要,却也给我模仿的惟妙惟肖。
只是他依旧惘若未闻,倒极辜负了我的一番倾力表演。心下虽恼却仍要压住火气笑脸迎人,“倘若公子不嫌弃,奴家愿为奴为婢偿清此债。” 偌大的铺子里回荡着锤打的声响,倒愈发突显了我得不到半点回应的沉寂。莫不是那武师突然失聪了吧?只是你没反对,我便当你应了。既然是鬼,自是没有娇羞的矜持。
我扬起轻笑,眸光闪动出眉梢眼底的妩媚风情。的妖鬼,所以注定会是我赢 或许是嘈杂的应天聚集了太多人气,倒使我心神难定起来。 抬头望了眼那高悬的牌匾,清凉寺,是极工整的隶书,工整地就像这庙里的和尚。无论对谁都是慈眉善目地一句:施主,阿弥陀佛。即使这个施主只是个妖鬼,如我。
若干年前我幻化自一个阴湿阒暗的洞穴中那堆森森的死尸。那时我同被镇集在地牢中的骷髅属于同一族群,终年不见天日。只是两千年的修行给予了我光明正大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权利,即便是站在道行极高的张天师的面前,也不必惧怕会给摄去了魂魄。 此时的我同魈魅有了本质的区别,我叫少女幽魂。 耳边响起僧侣们诵经的梵文蒂歌,和着木鱼声声敲击的节奏倒像是源自上古的神秘咒语。这令我很不舒服,毕竟骨子里流淌着妖类的血液,即便拥有了人形,仍是同佛法难相容。 但凡是妖,大都是受过诅咒的。
夜间入梦,出现了些惶惑的片段,似有水声潺潺,又或是涛声阵阵,一忽儿却都转成和尚们诵读的经文。雾气蒸腾的梦境里有层叠的重影,想要去找,却一下散尽了,一切坠入无尽的黑暗中不复明晰。做出这样的谜梦,应是和那寺院有关,我本不喜寺院祠堂,却不知怎的去到那里,有些令人生疑的困顿。
武师仍是和他最爱的石头般活象一尊雕像,有时候做出一桌好菜不见他吃出滋味,有时故意掺入沙石他也不曾稍皱两下眉头。我开始怀疑此次的目标比我还要凉薄寡情,连表面功夫都不能做足,根本就是具行尸走肉。
他时常外出,有时一去便是数天。铺子里只有我和武师两个却奇异的空出很多间屋子。他不在时就更显空旷。晚上从梦里醒来我便幽灵般游走于各个房间,我是鬼,不是妖,却时常看到梦里有死尸横桓面前,藏青的衫袍上浸染着斑斑干涸的血迹。有时摸到床铺便躺下接着睡了,有时又喜欢掠上屋顶望月发呆。深嵌于苍穹的那弯月亮也独囚了嫦娥一人。我和嫦娥有仙鬼之分,却都命中注定终是一个人生活的。
月影朦胧,散淡的光晕化在夜色里氤氲出一圈凄清的幽蓝。 应是重又入梦了吧,耳边似有人声反复在问:“你到底要我怎样呢?” 那声音缠绕着我,像千丝万缕的丝线般将我越箍越紧。最后有个女声回应道:“就把月亮给我摘下来吧。”那女子的身影似曾相识却又不记得哪里见过。忽地就隐进雾气里去了,一切便又混沌起来。心却跟着阵阵发凉,没来由的惊悸使我从梦中惊起,却蓦然看到一张惨淡的脸,透出森冷的青绿,大张的眼睛漠然的瞪视着我,空洞,却绝望。 像给针扎了般,我惊跳起来。撞入一具温热的怀中。 我是只鬼,我不怕鬼魅,却仍死命攀住那能给我依偎的怀抱。直到感到煦暖的鼻息拂过我的额头,心跳才逐渐平复如常。吁出口气,一切只是幻象。
这怀抱,竟是那武师给予的,而我也不知何时回到了自己的床上。 老虎轻拂着我的脊背,像在诱哄一名孩童般,喃喃念着我的名字:“丹朱,丹朱。” 努力多日都不能要到的亲密,竟在此刻突然降临,那么即使稍有惊吓便也值得。将梦中的残片甩落无踪,我又恢复了如常的娇艳迷媚 当我能感受到猎物之爱时,就是方可运功修行之日。近日来我隐隐察觉脉络中的血气奔走通畅自如,似乎宁心调息的佳机已然到来。 那武师,是已动心了么?因爱催发的念力可以导出流动在整个时空的精神力量为我吸纳所用。只是这样的修行亦承载着极剧的风险,如若施力不当必将走火入魔。所以我极其谨慎地控制着这些肆意奔腾的能量。爱之愈剧反扑更甚,一旦它超出我能承载的范围我便会决然离开。 我是只没心没肺的妖精,那些为我所用之人,只是道具。
武师再次外出的时候,就会带上我。他似乎有很多事情要忙,追缉官府的强盗,押送镖局的镖银,偶尔也会帮各方的山民清除些为祸地方的山贼。每每战斗武师皆要我藏身于暗处,即使被敌发现也会以身护我,似是不知我亦具有法力。 但我乐得这样的清闲。
有他在身边竟然许久没再重复那样的梦境,日渐久远便几乎忘却了。我会在夜间修行,我的独门绝学本就为妖魅所创,一招一式皆以阴柔中蕴藏辛辣。这实属阴邪的武功路数,虽是以情为源却又要修习之人必先绝情。自古以来多情的妖精皆无完美收场,师傅便是最好的例证。世间本无永恒,那么只有不断割舍把自己练就成铜墙铁壁似的麻木才可不受伤害。
拿树枝拨动着眼前的篝火,跳动的火光溶进浓重的夜色里,把周围的景物的影子拉的纤长而摇曳。一如族中那些低级妖灵的舞蹈。空气中流淌着一种躁动而不安的气氛,带出些须诡异的压迫。 武师的神色隐在明灭的光影中变得遥远而迷离,他是时常沉静着的,常专注于一件事情,只是却从未像此刻般只专注于发呆。 “明日,就到柴家村了。”忽然他突兀的说。 “恩。”我懒懒应着,靠着他将头依到他的肩膀上。“怎样?” 只是他重又沉寂下来,遁入他的沉思中。
有些累了,拉过武师的手臂将自己圈入他的怀中,寻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。只是心中却有隐隐的感觉,不清楚是什么,纯粹一种感觉。武师将我搂紧了些,身上的热量源源传递给我。我是那种阴寒的体质,连血都是冷的。所以肤色也是略带碧色,象前朝青瓷般柔细沁凉。 当我需要汲取温暖时,他温热的身体便是最好的选择,时常醒来发现自己竟是安睡在这个怀抱中,很是自然,就像一个习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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