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武师相同的沉默,因为昨夜,我又看到了那个梦境。无论街角树林,总有一方藏青的衣袂掩映其间,引我想要一探究竟。最后在一片冰天雪地的银白中总算寻到那个卓立的身影,青衫长发,透出淡定的从容。
有极强的光线被雪地反射过来,所以在他转身的瞬间,我被那雪光眩花了眼睛,竟无法看清他的神情。
那些梦中的残片终是拼合出了一个完整的影像,这令我惊惧。我是个没有记忆的妖鬼,当这些画面反复在我眼前回放时,我不得不怀疑这和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或许,这正是我的过往。我的记忆。
奔腾的河水像急驰的野兽,粗喘着厚重的鼻息。遥望对岸,是苍茫的黄土,不见一丝绿意。
有座破旧吊桥凌驾于河面上,被乌黑的精铁索链绞缠着。踩上去便飘摇的似乎脚下本没载体,原就是行走在这虚空之中。
有昏眩的感觉。我本是精通法术的妖精,深谙奇门遁甲之术,却在过着桥时没来由的阵阵心悸。自从来到这里,一切就都怪异的令我生疑。
武师走在前面,似在探路,铺陈在脚下的木板皆已腐朽的几近断裂,每一步,都像是踏在一个陷阱之上。
忽然有个黑点从上游顺水漂流而下,我不自觉的便被吸引了全副的心神,凝神地盯注着那个由远及近的物体。似是多年以前,也曾看到过这样的画面。本已遗忘的,此刻却鲜活地跳跃在我的记忆中,逐渐明晰。
那东西漂近了,只是一段枯木。而我曾经看到过的,却是一具尸体。不,确切地说,那即将成为一具尸体,假若没有遇到我,假若我没把还魂香喂到他的口中。其实药是从他身上寻的,救他也只是顺便,恰巧路过,恰巧有心情,那么恰巧的恰巧,就拣回了他这条小命。
“丹朱!”武师折回来,唤着莫名就凝固了的我。
我把目光投向他,眼前看到的却是另一张脸,绝望的瞪视着我,以一种悲到了极致的木然与空洞。
脚下似乎摇动的更烈了,让人站立不住,身子软了下,我便滑进了武师的怀中。
记忆,确是件不祥的东西,一旦沾染上就会令你脆弱的不堪一击。
“我叫无痕。”当他这么说时,已经是在许久以后。
当初救他并不曾带来他的半分感激,甚至却令他对我拔剑相向。他怪我动了他的还魂香,那是他的传家之宝,他祖父的遗骸。就为保护这个他才给人追杀至此。现在,却是被他吃进了肚子里。
“妖孽!”他大喝,重伤的连剑都握不住却还妄想刺我。
我对准他的胸口挥出一掌,不遗余力。然后看着他惊怒交加地吐出口鲜血再度躺回到地上。
愚蠢的人,我轻蔑的笑。若你死了,那还魂香还能被你带入地下么,不是一样落入他人之手?或许本来就该拿了他的财物一走了之,也省得给他活精神了,倒骂我骂的起兴。
他身上的血迹渗进藏青的衫袍转为灰褐颜色,斑斑驳驳。
至今我都不知道当初那么做是对是错。
那一掌的位置,偏了两分。
应是不该救他,也省得他净和我搅局。就在我快要得手的时候,那个拿剑的男人已经给我迷的七荤八素,却被他硬生生打断,乱了我的好事。
“贱人!看我回家怎么好好整治你!”他凶神恶煞地冲上来捉我。“竟敢在外面招风引蝶!”
害的那人竟真当我们是夫妻,还怨我欺了他的感情。
“你是来报仇的?”我的眼睛眯起来,看着他不怒反笑。“是么?”
“不想见你害人。”他说的事不关己,闲闲地找了个茶摊坐下喝茶。
“不要忘了,我是个妖鬼。”亮出自己妩媚的招牌笑容,“这点你早就知道。”
身为剑客,他对我的身份早已了然,所以,我亦不必乔装善类。
“你是救人的妖鬼,并非不可救药,只要潜心向善必可休得正果。”他谆谆善诱,对我进行说教。不知所畏的正道大侠是否个个都以度化他人为己任,并且乐此不疲。
“吆!”我故做夸张地叫道,“这位公子竟还记得你有个救命的恩人呢!”
“既然记得,以后就别管我的事情!”撂下这句,我起身想走,却被他一把拉住。
“我不会让你杀人!”他一字字地说,无比坚持。
“你不许?你凭什么?”我佩服他的勇气,竟一再招惹我,也不怕我抬手就可至他于死地。“我只是要人感情又不是性命,本就是两相情愿的事情。”
“伤在心里比身上更痛苦。”他虽是放手,却仍固执地挡在我的面前。头顶的光线因他的遮挡在我周身投下一圈暗影。如我曾熟识了的阴暗,令我放松。
他的眼睛清且幽远,有倔强的坚定蕴在其间。
慢慢地,我漾开一朵邪媚的笑容:“好,这可是你自找的。”
我有着勾魂摄魄的眉眼,此刻,定定地锁在他的身上
“你看那是什么?”我指着眼前的一条官道问他。那路不甚宽阔,蜿蜒的伸向前方,最终没入林中。
“通往卞京的路啊!”他看向我,不明我意欲为何。
“你沿着它一直往前走就可以回到你京城,不要再阴魂不散的跟着我!”我终是爆发出来。
本想对他下手,却反倒遭了他的陷害。不知给他下了什么邪药竟然令我施不出法术。显然是低估了他,一个剑客,居然靠些旁门左到的东西困住我,还自称什么大侠,倒是连我们鬼也不如。
况且,这毕竟是个剑客,虽是剑客却一样令我索然无味。我的目标多为穿梭于各地的商人,商人重利轻别离,最容易同我一拍既合各取所需。我虽害人,却还不至要人性命,自是不愿在游戏结束时仍被人纠缠不休。所以在做出选择之前,必先经过我的细致考量,而眼前这个剑客,直觉中便有抗拒。
“不要闹。”他简单的说,根本不欲理会我。
撒了些花豆到水中,看着那水色逐渐转红,浸染在身上便也就有了粉嫩的色泽。同岭中姐妹不同,我生就是喜爱那鲜艳而媚惑的的朱红颜色。所以拜花豆这种特殊浆果所赐,我有了一头红发,有着不再青惨的肤色。
撩起的水从指缝中流淌下来,沿着我的手臂又游走回浴桶之中。我不禁轻笑,又有什么是你能关的住的?哪里来的就合该是回到哪里去。你施在我身上的药又能作用的了多久,一如此刻,当我打通经脉不是一样可以立即消失?
只是忽然又有了想玩的兴致。女人善变,妖女一样也是女人。
你知我是鬼,心下对我提防,即使我无心诱你却依然伪装的正人君子般处处透出你的浩然正气,可一旦遇见你们人类女子就不禁原形毕露,对日间遇见的那个受伤的女子呵护备至。一副体贴入微的模样。不就是个江湖剑客么?却还一副悬壶济世的道貌岸然。
男人,终是好色。
“啊!”我突然凄厉地大叫。那声音带着惊惶的尾音,似在颤抖。然后便悠然地将手臂搁上桶沿,整好以暇地望着门口的方向。
果然,我的房门很快便给撞开,剑客想是真的急了,未曾多想就直直冲到我的屏风之后。
而我,正安闲地泡在水里等他到来。
“怎么了?”他喊,却在看到眼前的画面时僵在原地。
想要闭上眼睛,或是转身逃走,都已经迟了。因为我的眼睛正含情脉脉地盯视着他,这是我第一次对猎物使用法术。没有用到勾魂摄魄,已是他的万幸。
他惊诧的看着我优雅地从水中盈盈立起,又难以置信自己落入被封的境地。室内氤氲着迷蒙雾气,杂乱的水痕沿着我曼妙的曲线流淌下来,留下细密的纹路。
我看到他白皙的脸上瞬间便腾起赫红的颜色,不禁扯出抹笑意。侥你是个剑客,却一样有男人的本性。
随手扯了件布衫套上,那衣料因湿了水熨贴在身上,仍旧是透出种极尽的诱惑。
“妖女!”他咬牙道。想要把目光只停驻在我的脸上,却又不敢再看我的眼睛,那惊慌失措又无计可施的模样,引来我畅快的笑声。
算是一解我连日来被压制的抑郁,勉强扯平了吧。
“怎么能叫妖女呢?”我走近他,踮脚凑到他的耳畔:“不觉得出水芙蓉更合适我吗?”
“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妖孽!”他大骂,看着我的手腕缠上他的脖子,身体僵硬的更加厉害。“故意害我中了你圈套,到底是何居心!”
“若要害你我也不必等到今天。”虽是仍然在笑,声音却多了几许凌厉:“况且,我并没请你进来。也并没求你困住我。”
鬼,本就没有礼仪廉耻的观念,鬼,本就是生来为祸人间。这个呆子,怎地还不明了。
“你!”他怔住,竟是被我堵的无言以对。
“那么,还我清静,今后便两不相欠,如何?”我退开些许距离,正色道。
真是可笑,作为一个妖鬼,竟会和男人谈起条件。有时,我也摸不清自己的脾性。
他不再回避,定定看着我的眼睛,缓慢且坚定的吐出两个字;“妄想。”
妄想吗?我不禁惊异于他的执着,只是和我纠缠在一起,对他又有什么好。
“果真是你自找,那么我就同你玩下去。”我再度贴近他,将唇凑至他的唇边轻柔道:“如你所愿。”随即便掠过他,直直走了出去。
那剑客的身形立在那里,在满室的雾气中只剩一个粗浅的轮廓。却依然挺拔。若山的样子。
我便愈发肆无忌惮起来。
也是恼他害我不能运功修行。夜间他为了看住我便索性在我的房间打坐。有时我就前去勾诱一番,心下不能平衡他依然可以修炼而我却是不能。
剑客已经习以为常,不再有初时的面红耳赤心神不稳。想是把我也列为他修心养性的一条途径。我已经极熟识了他平日诵读的《伦礼》,当我居心叵测的接近他时,他便闭目养神,口中诵此经文。根本进入无我境界,把我隔离于礼法之外。
“我们来做个结发的夫妻可好?”看着剑客心如止水的样子,我愈是不甘,扯了缕发梢去拂他的鼻子。
剑客眉头轻皱了下,仍是不肯理我。
“反正你留着这三千烦恼丝便也没什么用处,不如剪了给我。”我抛去一个媚眼,剪了缕头发以丝线系牢再度晃到他的身前:“你看,该你了相公。”
“不要闹。”剑客见我伸手要扯他的发髻终于睁开眼睛,隐忍的去抓我的手。
“你不剪又怎么和我结发呢?”我娇嗔道。拿那缕剪下的头发在他面前晃动。
和尚定定的盯视着我,终是一把抓过我手里的头发丢到窗外去了。
“臭男人!”我气地跳脚,扬手就想打他却见他早已闭上眼睛重又回到他的经文中去了。
颓然地坐回一边,这样乏味到极点的男人,活该要当了一辈子的光棍去。
日子久了我自觉无趣便也就没了逗弄的心思,却是散懒起来。
假若没有那天,没有那个突现的转折,日子怕是就这么延续下去了。
那是在五台山脚,有条极清的河流环山而过。许久没有回归山野的清幽舒爽,我便下水玩了个尽兴,剑客有过上次的经验躲的极其彻底,所以当那个老妖出现时,他根本不及救我。
我拼命叫他,他也充耳不闻,只是后来听见打斗的响动方才赶来,而我已是奄奄一息。太久疏于修炼,且勾魂大法本就沿袭自老妖的吸血神功,这让我伤的惨重,倘若剑客不是名精通七星落长空的剑手,我自是可以提前香消玉损了。
这下,他亦救我一命,倒真的扯平了。
伤重的那几日我时冷时热,竟像是是真的到过地狱,灌下的汤药也几乎呛出大半。那样的日子不知剑客是怎么陪我过来的,因为对他来说,亦是一种煎熬。
有时夜间睡的极不安稳,醒来便见剑客躺在身侧。在他怀中仿佛寻得了依靠,才在混沌中接续的昏睡下去。那些日子磨去了我许多的野性与桀骜之气,在剑客的怀中,竟真的像是个女人了。
说不出是起了什么细微的变化,反正在伤愈后我开始运功修行,能够感觉到气流中微妙的波动,因有爱,而触发的波动。
剑客依然游走于江湖,他是名大侠,我便陪他一路行侠仗义。
我仍旧是喜红的,所以当他带我来到星秀村时我便被眼前的这幅奇景惊慑了。这是景阳不曾见过的风情。连绵的红色在微风中和着我舞蹈的韵律起伏成浪。似有漫天飞红飘自天际。也洒落在我的发线裙梢。这一刻,我的笑是由心而发,像回到了景阳,卸下层层伪装,却依然娇悄醉人。
剑客就是醉了吧,看着我他喃喃的念:“娇赤似丹,媚红若朱。”
“丹朱,我可以这么叫你么?”他这么说时我已经在微笑了。心喜这名中透出的灵气与妖娆。
“我叫无痕。”他告诉我,只是深幽的眼神不再无波


